緩慢盛開的日子｜（十九）一場面對病痛的修行

（十九）一場面對病痛的修行

比起蜜蜂帶來的皮肉之痛，我們心裡很清楚，那種痛終究會過去。然而，如果是發生在身上不可逆的病變呢？

2018 年，我們去清邁進行了為期 36 天的禪修。沒想到剛回來不久，我們就收到了生命送來的大禮。

我們常笑說，每次禪修完都要去領禮物。只是有時候，這份「禮物」對頭腦來說太過驚嚇——因為這些包裝得像災難的禮物，通常都是為了幫助我們徹底破除執著。

這次的大禮，是阿殷的眼睛確診了黃斑部病變。最嚴重的時候，視力只剩下 0.1，幾乎無法視物。

當時，我們還住在深山的「百步蛇之家」。那裡沒有自來水，阿殷每週都必須徒步進入水源頭接水。那條山路本就崎嶇難行，草叢裡更是潛伏著無數毒蛇，每一步都需要極度專注與小心。

記得剛發病確診時，恐懼瞬間抓住了我。我嚴肅地對他說：「你『只有』一隻眼睛了，絕對不要再進去水源頭，太危險了！也不要再開車！」當時進我們家的產業道路非常險峻，窄到無法會車，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，稍有閃失便不堪設想。

然而，這位先生只是平靜地看著我，語氣堅定地說：「我『還有』一隻眼睛。我可以練習怎麼用這一隻眼睛來生活。」

那一刻，我愣住了。

我原以為會看到一個悲傷無助的人，沉浸在失去視力的痛苦中；結果卻完全相反，我看見的是一個比以前更加積極面對生活的人。

因為接受了事實，他必須打起精神來，重新學習如何用單眼判斷距離，如何用一隻眼睛徒步進水源頭接水，用一隻眼睛開車、煮飯、甚至做那些精細的維修工作。

他面對病痛的方式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

從發現眼睛有異狀，到奔波醫院檢查，我們經歷了五位醫生。不管檢查結果有多麼令人意外或沮喪，他始終淡然處之，平靜樂觀。甚至在往返醫院的過程中，因為遇到一些醫療行政上的不合理狀況，我一時入戲發了牢騷，為他抱不平，他反而轉過頭來鼓勵我：「沒關係，已經很好了。」

是啊——已經很好了。

他總說：「放心，還有一眼可用，足夠了。」

是啊！足夠了。

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難能可貴的特質：對自己所擁有的知足感恩，沒有野心，不貪、不怨。不管發生什麼事，總是覺得都好、都好；沒有抗拒，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。

也因為如此，使我原本不安的心，也漸漸地平靜下來，原本擔心生活會因為他的眼睛而產生劇變，沒想到卻是在這份平常心裡，輕輕地度過。

生病以來，他甚至連一句「為什麼」都沒有問過。反而是身旁的人總在替他著急，問著為什麼會這樣？

他卻說：「『為什麼』重要嗎？這就是發生的事實。這個身體就和所有的自然現象一樣，一定會隨著時間慢慢地衰退，只是早跟晚的差別而已。」

我在他身上，看見了生活的磨練帶給我們的真正力量——面對無常的勇氣。

他沒有浪費一分一秒在自怨自艾或是對抗現實上，而是立即地接受事實，更加積極地投入生活。因為他的焦點始終放在「還有」，而不是「只有」。

這也使我更加的明白，修行的目的從來不是成為一個完美、沒有病痛的人，而是擁有能夠面對無常生命的智慧與韌性。

這一堂課，我學到了非常關鍵的真理：

當心關注的是「還有」，

內心自然帶著感謝；

當心關注的是「只有」，

人就困在匱乏與恐懼的信念裡。

原來，一念天堂，一念地獄。

接受，就是禮物，

不接受，就會受苦。

所以，真正使我們受苦的，

從來不是生命本身，

而是那個無法接受事實的頭腦。

感謝病痛這位「師父」帶來的學習，

使我們在大地之母那塊土地的學徒生涯，

更加的豐富且紮實。

祂教會我們在無常中學習信任，

使我們在生命終將走入老去時，

學會優雅的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