緩慢盛開的日子｜（十八）蜜蜂師父的痛覺課

（十八）蜜蜂師父的痛覺課

如果說百步蛇帶來的是面對恐懼的試煉，螞蟻帶來的是耐心的打磨，那麼蜜蜂帶來的，便是關於「疼痛」與「不舒服」的直接體悟。

住在山裡，被蜜蜂叮是常有的事，因為我們的生活區域與牠們高度重疊。很多時候，蜜蜂會在椅子下、帆布皺褶裡、鞋櫃深處築巢，這些我們意想不到的角落，往往成為了與牠們「親密接觸」的現場。

而被蜜蜂叮真的很不舒服。尤其是阿殷，我們都笑稱他是「蜂叮專業戶」。來到台東十一年，他被叮了整整十二次。更有趣的是，他幾乎都選擇讓毒素自然代謝，不使用藥物。於是，「和疼痛共處」也成了我們的日常修煉之一。

我們常形容被蜜蜂叮的當下，感覺很像是被一顆從天而降的石頭狠狠砸中。那種痛不是尖銳的刺痛，而是沉重的鈍擊感。尤其是遇到虎頭蜂，那種衝擊力更是驚人。

阿殷有兩次被虎頭蜂叮的經驗，甚至是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發生的。當下真的會有一種莫名其妙、很無辜的感覺——我們明明沒有驚擾到牠們的巢啊？

但轉念一想，只能雙手一攤：「啊，師父又來了。」

每一位「自然師父」帶來的科目都不太一樣，而蜜蜂師父的學科，就是要我們練習「與疼痛共處」。

阿殷在這門學科修的學分比我多一些。我也從他身上學習到一個重要的觀念：當身體不舒服時，如果心沒有升起對抗，人就不會因此而受苦。

雖然他身經百戰，卻不會因為怕痛就想逃避那個不舒服。他形容那個過程：被叮的當下真的很痛，但他會選擇持續地「觀察」那個痛感。

通常前兩個小時，痛感會持續加深，這時必須保持警覺，觀察身體是否能承受得住過敏反應。通常兩個小時過去，疼痛感會到達頂峰，然後停滯，接著開始起起伏伏地變化。這種不舒服的感覺，往往要持續一週才會完全消停。

在這個漫長的過程裡，他就只是持續地觀察，與不舒服的感覺同在。

我自己也曾有過被蜜蜂叮的經驗。雖然痛感沒有他那麼強烈，但真正折磨人的其實是後勁——「癢」。那種深入骨髓的癢，通常也要一週才會慢慢消退。

透過這樣的「強迫中獎」，我們練習不去對抗。慢慢地我發現，當我沒有陷入「好討厭、好想它快點好」的對抗念頭中，不舒服就僅僅只是身體的一種「感受」；而我的「心」卻可以是平靜的，依然能按部就班地完成日常的工作。

痛是身體的事，苦是心裡的事。如果不對抗，就只有痛，沒有苦。

我想這就是蜜蜂師父要帶來的學習吧：如何與不舒服待在一起，如何客觀地觀察那些感覺的變化。

因為沒有對抗、沒有逃離，我們就能完整地經歷它——看著它來到高峰，再看著它慢慢退去。原來所有的感受都是如此，如同生命的節奏，也是如此。

我們一次又一次透過不同的「師父」，學習生命之道。

大自然是一位最直接、最不會拐彎抹角的老師，總是不斷給我們機會，學習如何破解煩惱、如何安住當下、如何在不對抗中臣服，並以更深的勇氣，面對生活中一切困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