緩慢盛開的日子｜ （十七）螞蟻師父｜從躁動到心的調伏

（十七）螞蟻師父｜從躁動到心的調伏

住在山裡，除了用水的挑戰之外，接著就是動物了。說來有趣，一般人最害怕的蛇，對當時的我們來說，反而是相對溫和的鄰居。

我們在第二個家「大地之母」的廚房和浴室，都是開放式的空間。猴子看你洗澡，是稀鬆平常的事，甚至會直接跳到廚房桌上偷吃食物。蛇偶爾來坐坐，也很正常。吃飯時，虎頭蜂在頭頂盤旋，那些畫面，都是我們的日常風景。

然而，最讓我們崩潰的，不是蛇，也不是猴子，而是螞蟻。

山裡的螞蟻不只會咬人，那一口咬下去的刺痛感足以讓人跳腳。更可怕的是，牠們從來不單獨行動，一來就是千軍萬馬。如果你有密集恐懼症，看到那黑壓壓的一片，絕對會瞬間崩潰。

不管是水攻、火攻、噴灑清潔劑還是各種天然驅蟲法，我們試遍了所有手段。起初也許有效，但沒多久，這些頑強的軍隊又會迅速集結，重新佔領整個廚房。

那是一種「已經用盡一切辦法，卻仍然無解」的無奈感。

有好長一段時間，早晨走進廚房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優雅地沖咖啡或煮早餐，而是先處理滿坑滿谷的螞蟻。手裡掃著牠們，心裡卻是一陣又一陣的煩躁與無力。

如今想來，那些密密麻麻、揮之不去的螞蟻，像極了當時我內在躁動不安的思緒——越是對抗，心裡越不舒服；心越是不平靜，外境就越容易顯化出這些讓我崩潰的螞蟻大軍。

直到後來，我才慢慢意識到：其實我們才是外來者，這片土地原本就屬於牠們。嚴格說來，是我們佔了牠們的地盤。我們想生活在這裡，牠們也只是想在這裡討生活而已。那麼，總得想辦法共存。

起初，只要看到螞蟻出現，我腦中的反射動作就是抱怨：「天啊，怎麼又來了！」

那種煩躁感真的會讓人身心俱疲。但我越是抗拒，就不斷地被迫面對這個課題。

這對我來說一直是非常困難的事情。

我看見自己的執著：我希望山居生活「只有」美好的一面。我想要寧靜的月光、想要優雅的日常，不想要這些讓人煩躁、令人厭惡的螞蟻。

正是因為這個「只想挑好的要」的念頭，讓我不斷陷入焦慮與對抗的情緒中。

直到時間久了，心境終於慢慢轉變。

我轉念一想，既然這是必須面對的日常，既然趕不走也殺不完，與其對抗讓自己痛苦，何不把這些困難當成練習的機會呢？

於是，我發明了一句通關密語。每當困難來敲門，我就會在心裡對自己說：「師父來了！」

是的，「螞蟻師父」來了。

牠是來考驗我的耐心的，是來教導我學習「接受」與「不對抗」的。牠逼著我練習在混亂中不急著反應，而是靜下心來，好好面對。

能處理的就專注處理；無法處理的，就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，然後放下。

就這樣，在螞蟻師父週而復始的魔鬼訓練下，我一次又一次地調伏內在的躁動。掃掉了，牠們又來，那就再掃一次。學著不與發生的事實抗拒，焦慮也就慢慢地失去了著力點。

這就是「螞蟻師父」送給我的禮物：煩躁，就是修行的入口。

後來，生活中無論遇到什麼困難或挑戰——可能是突如其來的意外，或是人際關係的摩擦——我都會在心中輕聲地說一句：「師父來了。」

這句話成為我最有效的提醒：

師父又來教導我要有耐心，平心靜氣地面對眼前的一切。

能解決的，就去解決；不能解決的，就輕輕放下，接受那就是事實。

而那些原本讓我焦躁不安的情緒，就在這一次次「師父來了」的練習中，慢慢被馴服了。

如今回頭望，那些曾經讓我崩潰的瞬間，其實正是這些「師父」在給予我學習謙卑、信任、與臣服的珍貴禮物。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