緩慢盛開的日子｜（十六）動物老師｜在恐懼之外，看見生命的真實面貌

（十六）動物老師｜在恐懼之外，看見生命的真實面貌

住在台東，與蛇為鄰，是極為日常的生活風景。然而，初來乍到之時，我與大部分人一樣，對於這些隨時可能在腳邊滑過的生物，內心總是充滿著本能的驚嚇與恐懼。

第一次與蛇的正面相遇，是一個寧靜的午後。

阿殷興奮地跑來對我說：「走，我帶妳去看一個東西。」

看他神神秘秘的樣子，我原以為是什麼珍奇的花草或可愛的小動物，結果走近一看——竟是一條盤在草地上的蛇！

我嚇得倒退三步，頭皮發麻。但轉頭看阿殷，他卻毫無懼色。他用一種極其溫和的方式，輕輕引導那條蛇進入麻布袋，再帶著我去遠一點的草地將牠放生。

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「看見」蛇，而不只是看到恐懼的殘影。也是那一次，我隱約感受到：或許恐懼並非來自於牠本身，而是來自於我對牠的不了解。

隨著在台東生活的時間愈久，遇見蛇的次數也愈來愈頻繁。特別是在我們的第二個家「大地之母」，位於深山，生態原始，我們更是直接與百步蛇當了四年的鄰居。

當時我常開玩笑地說：「我家，就是百步蛇的家。」

🐍 禪師一般的穩定與優雅

百步蛇是我們最常遇見的「鄰居」。

一般人對牠們的印象多是劇毒且致命，避之唯恐不及。但因為在「大地之母」遇見的機率實在太高，高到無法逃避，我只能試著跳脫「會死人」的直覺反應，強迫自己張開眼睛，藉由客觀觀察，釐清內心的恐懼究竟是事實，還是只是頭腦的想像。

從觀察中，我們驚訝地發現：蛇其實是非常敏感、害羞且溫和的生物。

特別是百步蛇，阿殷形容牠就像是一位「禪師」。

其他的蛇類如臭青母或南蛇，見到人通常會慌張亂竄，但百步蛇不一樣。我們曾多次近距離觀察，牠總是穩穩地盤坐在那裡，三角形的頭顱微微揚起，身上幾何圖形的花紋如藝術品般精緻。牠不慌不忙，不動如山，展現出一種真正的從容與優雅。

在那些相遇的日子裡，我們幾乎沒有感受過攻擊的能量。牠甚至在確認我們沒有惡意後，允許我們在一旁靜靜地觀賞牠。

我們清楚地知道，蛇看到人，往往比人看到蛇更害怕。除非感到生命受威脅，否則牠們只會選擇隱藏或離開，根本不會主動攻擊。

雖然百步蛇穩定溫和，但有時牠們實在離生活區域太近，為了避免誤會或踩踏衝突，阿殷還是得請牠們搬家。

他會拿著長棍，以最輕柔的方式，將牠們移至較遠的森林深處。每次移動前，他總會像對老朋友說話一樣，輕聲細語地向牠們說明：

「不好意思喔，這裡人進進出出的，怕會傷到你，請你去更安全的地方吧。」

這是來到台東多年後，我們學到的珍貴一課：「牠們才是這塊土地的原住民，而我們只是來借住的過客。」

帶著謙卑與感恩的心，與百步蛇老師共享這塊土地，是「大地之母」給予我們最深刻的教導。

或許，百步蛇正是大地之母的化身。祂用劇毒的外表與禪定的內在，來教導我們看清恐懼的本質——唯有放下既有的成見，才能穿越頭腦創造的幻象。

自此之後，心態變了，世界也變了。

每當我們在馬路上看見被路殺的蛇屍體，不再是覺得噁心或恐怖，而是升起一股不捨。我們會停下車，將牠移到不會被二度輾壓的草叢，讓牠回歸大地。那些被打死的蛇，很多時候只是想過馬路，卻因為人類的恐懼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。

每當此刻，我都會在內心默默懺悔，並感謝百步蛇老師帶來的教導。

當我們放下對未知的恐懼與無知時，慈悲便會自然升起。因為暴力的背後往往來自恐懼，而恐懼，往往源於無知。

這段與百步蛇老師共居的時光，是我們生命中極為榮幸的篇章。雖然如今已離開那個家園，但祂如禪師般穩定的身影，已深深烙印在我們心底。

感恩百步蛇老師，帶領我們在恐懼之外，看見生命的真實面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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