緩慢盛開的日子|(二十)穿越黑暗的力量
- Devamani Li
- 2025年12月31日
- 讀畢需時 4 分鐘

(二十)穿越黑暗的力量
在我們從都市搬來台東之前,黑夜從未真正存在過。
我們的記憶停留在上海和台北的夜晚,那裡總是籠罩著路燈、霓虹燈和高樓反射的橙黃光暈。在那裡,黑夜是被驅逐的流亡者。
然而,來到台東,特別是深山的第二個家「大地之母」,路燈極少,凝視黑暗,成了我們生活的日常。只要家裡的燈一關,戶外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深黑。
從第一個家的鍛鍊,到第二個家的磨練,台東這片土地透過無數方式帶來學習。外在的挑戰固然明顯,但更深的功課是——如何面對內在的黑暗。
剛從都市搬來的那幾年,心裡其實很害怕。
那份恐懼大部分來自過去的印象與大腦的幻想。當你伸出手,卻連指尖的輪廓都看不清時,那種視覺的剝奪感會引發極大的焦慮。頭腦開始瘋狂編織情節:幻想黑暗中會有什麼妖怪突然跳出來,或是潛藏著毒蛇猛獸。
然而,隨著兩個家的試煉,我們慢慢學會了與黑暗共處。
大自然裡的夜晚並不總是漆黑一片。月圓時,整個山谷被照得像掛了一盞巨大的白燈,連樹葉的影子都清晰可見;無月的夜裡,有時滿天銀星,有時卻是濃稠得化不開的黑。
住在大自然中,夜晚的聲音其實很熱鬧。空氣是溼潤而冰涼的,除了持續不斷的草叢昆蟲嗡鳴,我們學會了辨識更多山林的聲音:遠處山羌像狗吠般的叫聲、老鼠在屋頂上奔跑的細微腳步,以及樹葉被風吹動的「窸窣」聲。
而在近在咫尺的樹梢間,每晚會傳來貓頭鷹低沉的鳴叫,那聲音像是在替黑夜打著節拍,既神祕又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。
這些聲音,在寂靜的深夜裡被放大數倍。起初聽起來像一場混亂的威脅,但習慣後,卻像一首動聽的交響曲。我們學會了將這些聲音視為安穩的背景音樂,伴我們入眠。
在「大地之母」,因為廁所在戶外,半夜起床時必須穿過黑暗。那段路原本讓人害怕,尤其剛搬來時,四周只有深深的靜。
但後來,黑暗裡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美。有些夜晚,一推開門,眼前便是清晰到令人屏息的銀河。星河像灑在屋頂上的鑽石布幔,靜靜垂掛在夜空。有些夜裡,腳邊忽然亮起一點一點金色的光——原來是在草叢間穿梭的螢火蟲。
那種景象美得不像真實世界,美到讓我忘了自己正在黑暗裡獨自行走,忘了要害怕。
原來黑暗不是只有一種模樣。
它可以讓人恐懼,也可以寧靜、溫柔、甚至帶著神聖。黑暗本身從來不是可怕的,可怕的是我們投射在黑暗裡的影子。
當然,黑暗也有它嚴酷的一面。
在山裡,停電是家常便飯。尤其是颱風過後,至少都得停電兩天起跳。在那樣的時刻,所有的現代生活機能都被迫停止,我們必須在黑暗中摸索煮食、點蠟燭照明,甚至連上廁所都必須克服心理障礙。
這種長期的、被迫的黑暗生活,將我們徹底從都市的依賴中剝離。
尤其當家裡缺水時,外在黑暗的考驗便會升級。
有時候天黑了,家裡突然斷水,阿殷還是得帶著頭燈摸黑上山,否則家裡就沒有水用。那條上山檢查水源的野路,沿途都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嶙峋的石塊,加上他只有一隻眼睛的視力限制,那種危險是真實存在的。
我曾擔心地問他:「你都不會怕嗎?」
他只是淡淡回我:「反正,就是看清楚就好了。」
確實是。因為大自然並不總是安全,所以我們總會互相提醒,夜晚的漫步一定要看清楚腳下的路。習慣了外在的黑暗之後,我們理解了「看清楚」的真實意義:
不是去幻想黑暗中的怪物,而是專注於當下光線所能觸及之處,一步一步踏實前行。
習慣了外在的黑暗之後,似乎也開始可以用同樣的方式,來面對內在的黑暗。同樣還是那一句:看清楚就好了。
內在的黑暗,往往來自於我們不願面對的情緒和故事。它可能是對未來財富的焦慮、對伴侶關係的掌控慾、或是對自我價值不斷升起的懷疑。這些內在的「怪物」,其實遠比外在的山豬或是毒蛇更具殺傷力。
看清楚自己在擔心什麼、害怕什麼,就像行走在黑暗中得仰賴頭燈的光線才能看清楚腳下的路一樣,面對內在的黑暗,也同樣得用「覺知」這個手電筒往內照。
覺知這道光,不是為了驅散黑暗,而是為了確認黑暗是否真實存在。
當我們直視恐懼的真實樣貌,它就不再是一個無形、巨大的威脅,而是一個由「想像與記憶」組成的故事。
看清楚了,就不會被內在的恐懼所定義,不會陷進去。
我們從一個都市來的門外漢,就在這大地之母派來的「師父」一系列的訓練之下,慢慢地長出了面對黑暗的力量。
這種力量不是為了對抗黑暗,而是能與黑暗共處,並從中看清真相的——內在安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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